纽约街头，警方在汤普森被枪杀的案发现场调查。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作者 ｜ 温世君
编辑 ｜ 肖望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12月4日，清晨6点45分，美国纽约曼哈顿街头仍被夜色笼罩，寒意阵阵。在路灯的映照下，美国联合健康保险的首席执行官布莱恩·汤普森（Brian Thompson）身着宝蓝色西服，正朝着位于西54街的纽约中城希尔顿酒店（New York Hilton Midtown）走去。
联合健康保险是美国最大的医疗保险公司，2023年营收2810亿美元。在美国商保为主的体系下，这家公司与很多美国人的生活都息息相关。在2024年的财富500强榜单中，其母公司联合健康集团位列世界第8位。3716.22亿美元的营收，较排在全球第9位的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还多出71.4亿美元。
这天，这家美国保险巨无霸，即将召开年度投资者交流会。作为公司的掌舵人，这位50岁的首席执行官住在街对面的万豪酒店，早早赶来会场。就在他在人行道上匆匆前行的时候，一名身着黑色连帽冲锋衣、背着灰色双肩包的蒙面男子悄然跟上，在他身后不远处稳稳地举起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连击数枪后，枪卡了壳，黑衣男子整理了一下枪，又走向已倒下的汤普森，再次补枪。
这里是纽约的市中心，临近著名的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和洛克菲勒中心。黑衣男子随后穿过纽约并不宽阔的街道，逃离现场，然后骑上电助力自行车进入纽约中央公园，并将背包扔在园内。清晨7点04分，即开枪约20分钟后，他搭乘一辆出租车前往公共汽车总站，此后未在汽车站的视频监控中再次现身，就此离开了纽约。
在枪击发生三分钟后的清晨 6 点 48 分，警察抵达案发现场。警方后来称，汤普森的背部和腿部中弹，因伤势过重在医院被宣布死亡。在现场发现的三枚弹壳上，被仔细写上了否认（deny）、辩护（defend）、废黜（depose）的字样。这三个以 D 开头的英文单词，对应美国保险业的 “三个 D”（3Ds，Delay Deny Defend）：拖延、否认、辩护，代表着保险公司拒绝理赔、提升利润的三步策略：先拖延时间，再寻找理由拒绝，实在不行，还可以走法院诉讼。
批评者指出，本身处于困境中的投保人，在与保险公司这种不对等的理赔博弈中，常常遭受不公平对待。2010年，美国罗格斯大学教授杰伊・费曼（Jay M. Feinman）曾出版同名著作《拖延、否认、辩护：为什么保险公司不支付索赔？您可以做些什么？》。
在这本书中，杰伊・费曼说道：保险已不再是安全网，而是蜘蛛网，既黏糊又复杂，与其说是给予帮助，倒不如说是在设陷阱诱捕。
450公里外因举报被捕，手枪为3D打印
“这似乎不是随机的暴力行为。”纽约警察局局长杰西卡·蒂施 （Jessica Tisch）在案发当天公开表示：“所有迹象都表明，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有针对性的袭击。”
这是一场发生在纽约最繁华街头的刺杀，枪手却逃之夭夭。清晨光线黑暗，很多摄像头也只拍下了他黑衣的身影。一切似乎天衣无缝，直到他未戴口罩的正面影像在12月5日被警方发现——
在枪手入住旅社时，曾与前台的一位女士交谈，她要求看到他的微笑，这让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他的脸。当然，他是使用假名字和假证件登记入住的。这家名为“嗨！纽约城（HI New York City Hostel）”的旅社位于曼哈顿上西区，枪手与两名陌生人合住一间房。
“当时他们正在调情，然后他（枪手）摘下了（口罩之类遮挡物），露出灿烂的笑容。” 美国CBS新闻援引了一名与纽约警方有关人士的评论称，这是整个案件最为重要的线索。
案发第五天后，12月9日。早上9点，纽约以西450公里，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警察局两位警察来到了普兰克东路 407号的一家麦当劳。有人报案称发现了一名戴着医用口罩和无檐帽的男子，其外貌与12月4日纽约街头那起凶案的枪手极为相似。
当警员们赶到现场时，他们发现了一名符合报案人描述的男子——戴着蓝色口罩，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上，脚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背包。
警察上前与男子接触，并告知他警方是因为接到麦当劳出现外貌相似可疑人员的报警而来。为了确认男子身份，警察要求男子摘下口罩。男子摘下口罩后，警察当即就认出他是纽约那起案件的嫌疑人——因为此前媒体公布的照片让这名警察“印象深刻”。
警察要求男子出示身份证明，男子拿出了一张新泽西州驾照，姓名马克・罗萨里奥（Mark Rosario），出生于1998年7月21日。警察一边通过网络查询驾照信息，一边询问他近期是否去过纽约，这时，这名男子突然变得沉默不语，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很显然，这是一张假证件，警察查询不到任何信息。警察随即警告称，如果谎报身份，将被逮捕。随后，男子改口称自己是路易吉·曼吉奥内（Luigi Mangione），出生于1999年5月6日。这是枪手的真名。
警察以伪造身份和向执法部门提供虚假身份信息的罪名，将曼吉奥内拘捕。在搜查他的背包时，警察发现了一把黑色的手枪和一个黑色消音器，二者均为3D打印的产物（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卡壳的原因）。这把手枪功能完备，还带有一个装有六发9毫米全金属被甲弹的弹匣，另外还有一发散装的9毫米空尖弹。
此外，他还携带着一本美国护照和10000美元现金，其中2000美元是外币。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警方还为抓捕他提供了10000美元的举报奖励，采取分期支付的方式——在嫌疑人被逮捕和起诉后，提供3500美元，待其定罪后，再提供另外的6500美元。
当然，这张通缉令的悬赏金额，与被害人的身家相比，相差甚远。被害人布莱恩・汤普森自2021年开始担任联合健康保险的CEO，在2021到2023年期间，他的年薪分别达到了1020万美元、980万美元、960万美元。
《棱镜》获取的一份宾夕法尼亚州警方的文件，详细描述了抓捕的过程，文件显示：枪手曼吉奥内身高约180cm 体重约77公斤
引发美国人对医保体系的大讨论，作案动机已被披露
许多美国人似乎对曼吉奥内的被捕有所不满。
他们在新闻网站的留言和社交媒体上纷纷为其编造 “不在场证明”，诸如 “他上周和我在一起，不可能是他”，“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我和路易吉一整周都在打游戏排位赛” 等等这类话语层出不穷。众多人还表达了同情之意：“释放他，他是无辜的”，“我能在哪里向他的辩护团队捐款？”
还有人将怒火撒向了麦当劳员工，嘲讽道：“我希望麦当劳员工遭遇意外状况时，不在‘承保范围内’。”不过警方表示，周一（12月9日）早上，曼吉奥内在麦当劳吃饭时，一位顾客认为他看起来像那名枪手，并提醒了一名员工，该员工报了警。
由于美国医疗费用高昂，商业保险又扮演重要角色。作为美国最大的医疗保险公司，联合健康保险自然也备受争议：不仅常常被批评为了利润而拒赔、拒绝提供医疗服务，甚至被指直接或者间接影响医生，操纵医疗机构为其牟利。
实际上，此次汤普森被枪杀事件，无疑再次引发美国公众舆论对保险公司乃至现有医疗保险体系的大讨论。美国不少公众人物和政治人士，也公开表达了对曼吉奥内的同情甚至支持，或者说，他们是在表达对现有体系的不满。
12月10日，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人州长乔什·夏皮罗（Josh Shapiro）公开谴责了曼吉奥内：“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这个杀手被誉为英雄。听我说，他不是英雄，这个故事中真正的英雄是在麦当劳拨打911的人。”
同日，纽约警方已指控曼吉奥内犯有与汤普森之死有关的二级谋杀罪，以及伪造证件、虚假身份、非法持有枪支等罪。不过，由于美国不同的州有不同的法律和司法系统，因此在州之间转移逃犯，可能需要数天或数周。
路易吉·尼古拉斯·曼吉奥内（Luigi Nicholas Mangione）被捕后，宾夕法尼亚州惩教署通过美联社公布了他的照片。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与“传统意义”上的亡命之徒有所不同，枪手曼吉奥内被打上了“高智商犯罪”的标签。他于2020年5月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他正是在宾夕法尼亚州被捕），所学专业为计算机科学，先后获得工程学学士和硕士学位。
宾夕法尼亚大学是美国顶尖大学，是包括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在内的八所常春藤盟校之一。
曼吉奥内是意大利裔美国人，马里兰州出生和长大，祖父母是地产商，从小家境优渥。2016年，曼吉奥内从巴尔的摩著名的私立男子高中吉尔曼学校（Gilman School）毕业，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进行了发言。
曼吉奥内家族与当地的意大利社区关系紧密。曼吉奥内的堂兄尼诺·曼吉奥内（Nino Mangione）是马里兰州共和党众议院议员，也担任了特朗普竞选团队巴尔的摩县联合主席。路易吉·曼吉奥内被捕后，尼诺·曼吉奥内在社交媒体上说：“我们全家对路易吉的被捕感到震惊和悲痛，我们向布赖恩·汤普森的家人祈祷，我们请求人们为所有卷入其中的人祈祷。”
但对于路易吉·曼吉奥内而言，他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警察局副局长表示，枪手曾经写下一份很长的文件，他们会转交给纽约警方。
虽然关于这份文件的更多细节还有赖于当地警方进一步披露，但匿名人士向美联社透露，这份三页的手写文件中，曼吉奥内声明自己是单独作案。他写道：“致联邦调查局，我长话短说，因为我确实尊重你们为国家所做的一切。为了省去你们漫长的调查，我明确声明我没有与任何人合作。”他在这份手写文件中还说：“我对造成的任何纷争或创伤表示歉意，但这是必须要做的。坦率地说，这些寄生虫就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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